跨國公司(BP)國界的歷史演變
[加入收藏][字號:大 中 小]
[時間:2009-03-30 《北大商業評論》 關注度:0]
摘要: 經歷幾個世紀的糾纏不清,跨國公司的國界問題仍然存在較多曖昧和復雜。19世紀大量的國際商業都是世界性的。進入20世紀,世界性資本主義逐漸被更清晰的國家身份取代。二戰后,跨國公司的各國子公司體現出更強的地方色彩,公司的國界再次淡化
...
經歷幾個世紀的糾纏不清,跨國公司的國界問題仍然存在較多曖昧和復雜。19世紀大量的國際商業都是世界性的。進入20世紀,世界性資本主義逐漸被更清晰的國家身份取代。二戰后,跨國公司的各國子公司體現出更強的地方色彩,公司的國界再次淡化
Geoffrey G. Jones 哈佛商學院商業管理學教授
翻譯 董姍姍
20世紀80年代,國際化生產和技術創新等核心功能的國際化分布、一些跨國公司在國外市場雇傭更多的員工并能銷售更多的產品和服務,這些事實都推動了全球一體化的進程,也促使“無國界的世界”這一名詞的誕生。
20世紀中期,那些大型跨國公司有著清晰的國界,勿庸置疑母國經濟掌握了其所有權和控制權。當代的跨國公司已有所不同,核心公司不再負責大批量生產的規劃和實施,它們就象房屋的正墻,其后聚集了一群分散的公司系統來完成分散在全球的生產環節,公司的國界逐漸淡化。
經濟學家和律師眼中的公司國界
興起于20世紀60年代的跨國公司理論就是以國家為出發點,把跨國公司與起源國緊密聯系在一起。1960年麻省理工的Stephen Hymer發表的論文《企業的國際化經營》一反傳統的觀點,認為跨國公司不再只是資本套利者,而是牽扯了整套資源轉移的外商直接投資,并強調了公司國籍的重要性。Hymer認為跨國公司需要具備某種“優勢”才能在陌生的外國市場環境中經營和參與競爭,要是不存在關稅壁壘之類的障礙,它們更愿意選擇從事出口貿易。相對于本土競爭者,外國企業需要具備“專屬優勢”,這些優勢依賴于它的管理、技術、營銷能力和資金背景。根據約翰?鄧寧的折衷理論,一個公司可以同時擁有“公司優勢”和“國家優勢”,后者取決于公司的母國。因此,德國跨國公司在化學和制藥領域的國際競爭力被歸因于德國的科技教育系統。
當眾多經濟學家努力思索國界對于跨國公司是否重要時,律師們對于這個問題也有很長時間的研究。對于公司國籍的考察存在多種標準,在起源于英美法系的國家法律系統中,注冊地是國籍的主要考察標準,而在大多數受歐陸法系影響的民法系統中,是通過公司管理中心所在地來確定國籍。此外,律師有時會將公司股東所屬國作為公司的國籍國,在戰爭時期或政治局勢緊張的情況下通常會采用這種標準。公司高管所屬國或公司大部分業務所處的國家也是一種可能的考察標準。但在國際法中,有關公司國籍的標準還很難統一。
歷史長河中的跨國公司國界
現代跨國公司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世紀。如果當前對1913年全球FDI(國際直接投資)規模的估算是準確的,那么它大約占了1913年全球總產出的9%。這個比例隨后逐漸下降,1980年只有4.8%左右,而后又顯著上升,在2000年達到12%。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今的全球化程度不如從前,因為現今跨國公司的投資嚴重忽略了拉丁美洲、非洲、亞洲和東歐的大部分地區,投資主要集中在市場經濟發達地區和一些新興市場,如中國、東南亞、巴西和墨西哥。
19世紀
企業的國界很模糊,大量國際商業活動不能用國家來歸類;19世紀末期,隨著民族主義興起、帝國對立升級,國家基礎又變得重要
在19世紀,商業企業的國界含糊不清,對于大量的國際商業活動,很難用國家的概念將其歸類。這種含糊不清源于那個時代的大量移民,人員和資本不斷跨越國界流動。眾多企業由外來移民創建,俄國的Nobel Oil公司就是其中之一。來自瑞典諾貝爾家族的成員在19世紀70年代定居俄國,他們通過引入現代技術對俄國的石油產業進行了改革。這個誕生在俄國的公司由瑞典家族成員管理,但總部和決策中心都在俄國,不受瑞典母公司的控制。除了俄國,公司股權還由其他西歐國家持有,德國的銀行是其最重要的國際股東。
19世紀服務業的國際商業活動中混沌問題更加明顯。在拉丁美洲,貿易和金融活動主要掌握在那些“世界性資本家”手中,他們常被稱為“英裔阿根廷人”或“德裔阿根廷人”。他們經常參與國際直接投資,所建立的貿易和金融平臺為在拉美或其他地區大肆開采自然資源的外國投資提供了基礎,因此對他們的這些投資很難確定國籍。亞洲的情況與拉美有所不同,那些背井離鄉的商人很少能融合到東道國的經濟中,但這些公司的國籍仍然不明晰。例如1865年誕生在亞洲的“英國”銀行?香港上海匯豐銀行有限公司,其主要創始人是一個融了英國、美國、德國和印度的“國際混血”,而其第一任經理卻是法國人。
在國際商業中,缺乏清晰的國籍身份已成為一種負擔,而不再是優勢,但19世紀的含混不清在某些公司依然存在。公司國籍的不明確不只是由移民企業家引起的。在沒有外匯管制的環境中,公司可以自由地在全球尋求資金,這通常也導致公司的注冊地、股東以及管理者的國籍各不相同。倫敦作為那個時代全球最大的股票市場,外國公司會定期來此融資。例如,加拿大的Brazilian Traction公司在巴西的東南地區建立了大型的發電廠、自來水、燃氣以及電話公司,到20世紀40年代末期,它控制了巴西60%的電力、75%的電話業務。Brazilian Traction的這些投資的驅動力來自一位美國工程師,公司的關鍵采購功能位于美國,總部位于多倫多,而大部分公司股票卻在倫敦市場發行。根據不同的標準,這個公司可被界定為加拿大籍、英國籍或美國籍企業。
1912年作為英國公司成立的俄國General Oil公司,與Brazilian Traction形成了有趣的對比。雖然表面上公司的總部設在倫敦,但跟倫敦幾乎沒什么關系。公司的管理主要集中在俄國圣彼得堡,由創建公司的兩家俄國銀行負責。之后在倫敦上市也只是為了提升公司在外國股票交易所的形象,必要時從國外吸引外國資本。這個案例揭示了將公司已發行股本作為FDI的測量指標導致當前對FDI的歷史估算不夠準確。使用這種方法,俄國General Oil公司可被視為一項英國的石油投資,但除了英國是其注冊地外,事實上公司與英國幾乎沒任何關聯。
與此類似的其他案例綜合起來就對現有的FDI歷史估算及說明的國家模式提出了質疑。1914年英國作為45%的全球FDI的來源國作用非凡。在拉丁美洲、亞洲和非洲的大量英國FDI由貿易公司承擔,這些公司逐漸多元化,從貿易到資源開采和加工、基礎建設等。這些多元化戰略通過開設新的公司來實現,從事貿易的母公司通常只持有其少量股份。
英國大量國際直接投資的結果就是形成了“網絡”形式的公司,其國籍確認取決于采用何種標準。那些英國貿易公司開設了在業務所在國注冊的英國子公司。當地注冊公司不在英國FDI的估算范圍內,這些公司通常具有英國移民、“當地人”以及其他人的混合股權,但注冊國標準并沒有體現出公司終極控制權的國籍,公司的最終控制來自于英國方面的關聯而非股權。1914年后,這些由英國掌控卻在當地注冊的公司成為當地商業集團奪取控制權的工具,如果他們購買足夠的股份并將股權集中起來,就能將英國管理者踢出局。20世紀60和70年代,諸如Sime Darby之類的英國公司在馬來西亞的控制權被當地利益集團購得;20世紀70和80年代,香港的英國公司也被當地中國人收購,如和記黃埔、會德豐洋行。在這些案例中,公司的注冊國未有改變,但最終控制權的國籍卻發生了轉移。
在19世紀的歐洲,企業的國界同樣存在大量不明確。歐洲混業銀行在國際商業中扮演的角色提供了最好的例證,在19世紀,法國、比利時及其他歐洲銀行通常與不同國家的合伙人共同持有許多外國工業企業的股份,結果導致這些企業的國籍變得非常不清晰。在挪威海德魯公司的發展初期,法國Paribas銀行給其帶來的管理和金融影響不容小覷,雖然海德魯公司擁有來自瑞典Wallenburg家族的投資,有些地區的公司業務由挪威人掌控,但從現代定義來看,它可被劃歸為法國在挪威的國際直接投資。
跨國公司國界確定的復雜性還源于以民族國家為分析單位。FDI被定義為跨越國界的資本流動,但實際上并非看似的這么簡單。傳統上跨國公司為了降低風險通常傾向于在鄰近國家投資。但在19世紀的歐洲,德國、瑞士、法國等國家的大量投資的確符合“鄰近”的概念,因為它們就在國界附近。極端的案例就是瑞士巴塞爾的那些染料公司,它們在德國Grenzach開設的工廠離德國邊界僅一步之遙。同樣,福特公司的第一家外國工廠也是開在底特律河另一岸的加拿大,與美國總部隔河相望。這些投資帶來了疑問,究竟用“國家”的概念來分析它們合適,還是采用“地區”的概念更好?
20世紀
一戰對企業國籍產生重要影響,企業開始偽裝國籍或“移民”,20世紀末,跨國公司全球一體化過程中,國家的影響依然強大
19世紀“世界性資本主義”的復雜性逐漸讓位于更簡單的結構。在這個方面,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影響極其重要。當時,參戰國都調查誰真正擁有在本國注冊的公司,而那些聽起來比較本土化的公司由誰真正控制。英國大型石油供應商之一?英國石油公司最后就被證實主要由德意志銀行控制。各國都將這種外資公司沒收,然后出售給本土企業。因此英國石油公司被賣給盎格魯?波斯石油公司(1914年英國政府持有其51%的股份,1954年改名為英國石油公司)。
公司國籍新的重要性促使跨國公司出于政治或稅收原因去改變自己的國籍,或對國籍進行偽裝。1937年意大利的Pirelli公司成立了一個位于巴西的瑞士公司?Pirelli Holdings,到1940年Pirelli所有的海外業務都由其控制。Pirelli家族持有這個瑞士公司不到30%的股份,但卻能對其進行管理控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這種安排帶來了極大的便利,協約國都承認Pirelli Holdings是瑞士公司,讓其逃脫了被沒收的命運。
許多跨國公司變成了“移民”公司,或根據公司注冊地、經營地、股東的國籍來改變公司國籍。如英美煙草集團(BAT)于1902年由先前敵對競爭的美國煙草公司和英國帝國煙草公司合并而成,美國市場保留給了美國煙草公司,英國市場保留給帝國煙草公司,而新的英美煙草集團則瓜分了其他世界市場的煙草生產和銷售。英美煙草集團在英國注冊成立,但最初卻由美方管理和控制。1911年,根據美國反托拉斯法,美國煙草公司被強制分拆后,美方對英美煙草集團的影響力才逐漸減弱。到20世紀20年代初期,英國管理者和股東占據了統治地位,英美煙草集團成功地“移民”到英國,成為英國最大的跨國公司之一。
一個反向的移民發生在1976年,澳新銀行(ANZ Bank)從英國遷到了澳大利亞。澳新銀行是19世紀建立的在英屬殖民地運營的英國海外銀行,它的董事會和總公司設在倫敦,并在此進行了大量國際銀行業務,95% 的股東都是英國公民。20世紀70年代,英國的外匯管制成為澳新銀行面臨的難題。英國政府禁止銀行在先令區外籌集資金或用先令投資,這阻礙了澳新銀行在亞洲和美國拓展業務的野心。1976年,澳新銀行決定遷往澳大利亞,解散了倫敦的董事會,在墨爾本成立了新的董事會。到1981年,澳新銀行70%的股份由澳大利亞股東持有,無論以何種標準衡量,它已成為純粹的澳大利亞公司。
但在美國的跨國公司中,國籍問題仍不是十分明確。商業史學家米拉?威爾金斯在對美國跨國公司歷史的研究中,描述了這些公司所經歷過的組織形式。美國公司最早在國外投資的時候是“單中心”的組織結構,外國子公司就像一個車輪上的輪輻,而母公司就是輪轂,母公司與子公司的關系非常緊密。外國子公司生產的產品通常與母公司的產品一致,并且在財務、技術和員工配備方面也存在一致性。
一戰之后,威爾金斯所描述的“多中心”關系得到了發展,許多因素讓美國的外國聯屬企業獲得了更多的自治權。貿易壁壘阻礙了產品零部件的進口,促進子公司自行生產各種產品并專注于當地市場。外匯管制、民族主義抬頭以及對人員流動的限制導致了美國公司的外國子公司獲得了更顯著的本土特征,結果就是美國子公司越來越像本土公司的復制品。美國大公司為主要的海外市場開發與國內市場產品不同的新產品,他們的外國聯屬企業與本土競爭者日益相似,尤其是當經營控制權被轉移給子公司時,管理的分權與生產的分權結伴而來。但是同類競爭的公司存在較大差別,通用汽車在歐洲的聯屬公司享有高度的自治,而福特汽車卻是高度的集權。
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美國大公司的外國子公司變得非常獨立,與美國母公司和其他子公司的關聯逐漸減弱。公司內部交易的水平降低,它們開始為不同國家生產不同的產品。歐洲公司在這一點上表現更加明顯,聯合利華公司在1929年由英國Margrine Unie公司和荷蘭Lever Brothers公司合并而成,成立之初它追求的是集權化管理,但在二戰期間由于英國和被法西斯占領的荷蘭處于對立狀態,聯合利華被強制分權,最后成為一個高度分權的公司,各國的子公司享有高度的自治。
20世紀60年代,當少數美國公司開始整合它們的北美和歐洲業務時,國外子公司的自治程度開始降低。1964年IBM的System/360大型電腦的發布是一個重要的進程,這種計算機要在全世界生產和銷售,就需要前所未有的高度國際協作。而在20世紀50年代,IBM的外國子公司很難被協調在一起。20年后,IBM在歐洲和北美建成了兩個區域生產網絡。歐洲跨國公司的區域一體化進程卻相對緩慢。直到20世紀90年代,聯合利華還一直在努力建立歐洲子公司之間的緊密聯系。雖然美國公司創建了歐洲子公司的實體,但許多歐洲管理者如同他們的政治家一樣,過度專注歐洲國家的差異,而不是市場的相似性。
越來越多跨國公司采用的全球一體化戰略終結了聯屬公司的自治,也減少了跨國公司國界的模糊性。新的全球整合型公司將各項功能分布在最合適的地方,以實現公司的總體戰略目標。但國家影響對跨國公司來說依然強大。即使資本市場的全球化使得大公司的普通股權廣泛分布在不同國家,董事會成員構成依然青睞母國公民,董事和公司高管的國際化速度象冰河流動一樣緩慢。但也有一些顯著的例外?從1984到2006年,法國歐萊雅集團一直由英國人歐文?瓊斯掌舵,在2005年索尼公司也任命了一位英國CEO。
一些公司通過收購組建了來自不同國家品牌的組合,例如法國歐萊雅集團直到20世紀70年代仍保持著顯著的法國身份,當時它銷售的絕大多數產品都是歐萊雅、蘭寇這種根源和精髓都根植法國的品牌。但在過去20年,歐萊雅集團收購了許多美國品牌,例如美發領域的Redken和Matrix、化妝品領域的美寶蓮,因此它可以讓全世界的消費者選擇體驗美國和法國產品所體現出的不同美容理念。在新世紀,歐萊雅的品牌陣容中又加入了日本品牌?植村秀和中國品牌?羽西。
過去20年間,隨著全球化步伐的加快,公司的國界又變得模糊起來。但21世紀初期,在國際商業中公司的所有權、經營選址和地理位置仍然意義重大,從某些方面來講,甚至比以前更重要。技術的進步使得價值鏈的不同部分可以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公司可以擁有來自不同國家背景的品牌組合,但公司的國界變得不那么模糊,并且通常會對公司戰略產生重大影響。